上线三个月,十万离异丧偶单身者在“暖哉”重新学着说“我想你”
老周提交“想找个伴”的申请时,附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他做的红烧肉,色泽还行,摆盘谈不上。他在理由栏里写:老伴走了两年,闺女说爸你做得比她做的好吃。但一个人吃,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。
这张申请被推到审核池里。有人点了“通过”,很快,后面跟了一长串。
理由很简单:“你老伴要是知道你还愿意好好做饭,应该会高兴。”
还有人写:“我丧偶五年了,去年才开始重新进厨房。慢慢来。”
老周后来在暖哉上匹配到了第一个聊得来的人。对方也是丧偶,在另一个城市。他们第一次视频,聊了四十分钟的红烧肉怎么做才不腻。
“暖哉”小程序上线不到三个月,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十万。其中绝大多数是离异或丧偶的中年人,年龄集中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。他们在别处被叫做“二手”“拖油瓶”“不好找”,在这里,他们只是“想找个说话的人”。
而做出这个专属匹配入口的,是一个自己也离过婚的产品经理。
两个月,从“算了”到“试试”
杨洋做暖哉之前,在婚恋行业待了六年。
她见过太多离异丧偶用户被主流平台“顺手处理”的方式:和二十多岁的人塞进同一个池子里,照片被刷过去,匹配算法给他们的权重永远垫底。有人填了“丧偶”,收到的第一句话是“那你房子归谁”。
“不是他们不想找,”杨洋说,“是平台根本没给他们留位置。”
她自己也是离异。三十四岁那年办完手续,朋友劝她上相亲软件,“条件挺好的,赶紧挂上去”。她打开一个头部平台,看了十分钟,卸载了。
“那个氛围是让你觉得自己在贬值。每多一年婚龄,每多一个孩子,价格就往下跌一格。”
2026年夏天,杨洋所在的公司内部孵化了一个轻量项目,允许产品经理用AI工具快速验证想法。她第一个念头就是:做一个只给离异丧偶的人用的匹配功能。
不是大而全的婚恋平台。不喊“脱单”,不承诺“第二春”。就是一个能让人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、有人接着的地方。
她给AI下的指令很简单:做一个申请页,用户写一段自我介绍,附一张想给对方看的东西。别人可以点“通过”或“不合适”,但“通过”的时候必须写一句理由。
“不合适”不需要理由,直接划走。
七天后,一个可以跑的小程序出来了。杨洋自己先填了一张申请,放了一张她养了八年的绿萝照片。理由栏写:“离婚那天从家里搬出来,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它。”
第一个点通过的人说:“绿萝好活。你也是。”
一张张“申请单”,中年人的体面与狼狈
暖哉上最先多起来的,不是什么浪漫故事。
有人放了一张空荡荡的餐桌,写:“孩子上大学走了,前妻再婚了。现在每天回家,饭桌大得吓人。”
有人放了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,写:“上个月体检,医生说少生气。我想了想,身边连个能让我生气的人都没有,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”
有人放的是前夫留下的一个旧沙发,写:“想扔,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他,是舍不得那十年。有没有人能告诉我,到底该不该扔。”
杨洋说,暖哉的用户增长曲线和其他头部相亲平台不一样。那些是年轻人涌进来玩,一波一波的。暖哉是慢慢渗的,像水渗进干裂的地里。一个人用了,会拉着另一个同样处境的朋友进来。有人在评论区说:“终于不用在别的软件上假装自己没结过婚了。”
审核机制也很简单:离异或丧偶状态,需要上传证明。不是不信任,是让所有人放心。“在这里,你的过去不是减分项,是入场券。”
匹配之后,暖哉不做“聊天框”。它做了一个很小的功能,叫“一起吃顿饭”。双方都同意后,系统随机发一个菜谱,两个人各自做,做完拍照片上传。先不问“你做什么工作”“孩子跟谁”,先看看对方做的番茄炒蛋是甜的还是咸的。
老周就是在这个功能里遇到那个同样丧偶的女人的。她做的红烧肉放话梅,老周从没试过。他问为什么,她说:“我前夫血糖高,不能吃糖。话梅是甜的,但不算糖。”
老周说,那一刻他就知道,这个人懂什么叫“过日子”。
从“不好意思说”到“有人接住了”
暖哉目前最活跃的板块,叫“说不出口”。
用户可以匿名发一段话,不附照片,不附条件。别人看不到是谁发的,只能点“我听到了”或者写一句话回应。
最让人心里一紧的一条,是一个男人写的:“老婆走了三年。昨天把她的牙刷扔了。扔完坐在卫生间地上哭了一场。我是不是太狠心了。”
下面跟了几百条“我听到了”。
有人说:“我第五年才扔的。扔之前拍了张照,现在还在手机里。”
有人说:“牙刷扔了,她在你心里又没走。”
有人说:“你哭是因为你还在乎。她没看错人。”
杨洋说,这个板块是AI生成的框架,但里面的内容,她一条都没让AI碰。“人的难过,不能让机器去接。得让人来接。”
商业化还谈不上。目前暖哉的服务器成本靠公司内部项目预算撑着,杨洋在考虑要不要加一个很轻的会员功能:比如无限次发申请,或者解锁谁看过我。但她很犹豫。
“我不想让这里变成那种‘充钱才能被爱’的地方。这些人在现实里已经被价格标签贴够了。”
上周,老周发了一条新的申请。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字:“今天做了红烧肉,放话梅的。她教我的。”
审核池里,第一个点通过的人写了句:“那就好好吃。”
杨洋说,她不知道暖哉能做多大。也许几十万用户就是天花板了。离异丧偶的人群本来就分散,很多人一辈子不会再找,很多人找了也不愿意让人知道。
但她想起一件事。暖哉上线第一天,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提交申请,放了张自己在公园跳舞的照片,穿红裙子,笑得很开。理由栏写着:“丧偶八年。前七年都不敢穿红的。今年想穿了。”
几百个人点了通过。
最上面一条理由,只有五个字:
“红的好看。”
杨洋说她看到那条的时候,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做这个产品的起点,其实特别小:就是想让那些在深夜把“想找个人”打出来又删掉的人,有一个地方,不用删。